近年来,打着“国学教育”“传统文化”旗号的培训机构层出不穷。从江西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,到山东“戒网瘾学校”虐童事件,以教育为名对未成年人实施暴力的案例屡屡进入公众视野。然而,舆论的风暴似乎并未彻底涤荡这片灰色地带。近日,浙江新昌“如是书院”再度引发关注——创办人如平,曾是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曝光过的传销头目,出狱后摇身一变成了“传统国学大师”。在如是书院,“打孩子”是公开的秘密:掌掴、戒尺抽打被美化为“教育手段”,多名未成年人被父母缴纳高额学费后送入封闭式学堂,失去与外界自由联系的权利。
十二万学费买来挨打:被焦虑吞噬的父母,被送入囚笼的孩子
2026年7月,一则题为《传销头目出狱后变身“国学大师”,暴力殴打学生》的报道在网络热传。位于浙江新昌的“如是书院”随即进入公众视野。
这所书院对外宣称以“传统国学教育”为主修课程,面向存在厌学、叛逆、沉迷手机等问题的青少年开展封闭式行为矫正。然而,多位学员向媒体讲述了另一番景象:“如果不听话不服从,就会遭殴打训诫”“他把我的两条手臂都抽到发黑发紫了,用的是木质的戒尺”。掌掴、罚跪、戒尺抽打,在如是书院内部是公开的秘密。
2024年10月,年仅14岁的小林因厌学、顶撞父母,被父母缴纳12万元学费后送入书院内设的“木铎学堂”。进入学堂后,小林的手机、身份证皆被没收,无法与外界联系。在书院的近一年时间里,她每天早起、打坐、读经、听所谓国学大师讲课。据小林了解,与她同期被关在学堂里的有20至30位学员,以未成年人居多。2026年7月10日,临近暑假,小林因不愿再被送去书院的“夏令营”,选择离家出走,并提前录下求救视频:“如果我被抓了,联系不上我,请报警把我救出来。”
更令人震惊的是,书院创办人如平将自己的暴力行为美化为“你碰见了一个世间少见的传统‘好老师’”“父母把孩子交给我,我揍你都是为你好”。而深受影响的家长们像信徒一般称“如平两巴掌就把孩子打醒了”“只有挨打,才能教育好孩子”。
实际上,如平的“教育”背景远非表面那样光鲜。他曾是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曝光过的传销头目,因非法经营罪入狱,出狱后改名赖泽明,摇身一变成为“传统国学大师”,商业版图扩张至浙江、广东、福建、山东等多省。
2026年8月5日,浙江新昌县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:针对媒体曝光的“如是书院封闭式课程体系”等问题,已成立多部门联合调查组开展核查取证,对查实的违法违规行为将依法严肃处理。然而,一纸通报揭开的是一个以“国学”为名、行暴力管教之实的灰色机构长期存在的现实——注册的是文化传播公司,经营范围与教育培训毫无关系,却常年面向未成年人开展封闭式寄宿教学。不叫学校,绕开了办学许可;叫私塾,让无证上岗合法化。市场监管视为文化企业,教育部门视为非学校,公安部门未接报警不便介入。如是书院就在这种模糊地带安然运转了数年。

来源:抖音,作者:潇湘晨报·晨视频
多家媒体发声,追问“国学培训”监管之责
2026年8月7日,红网发布题为《传销头目变身“教育导师”,问题出在哪?》的评论员文章称:一个曾经靠发展下线行骗之人,是怎么做到让家长们心甘情愿掏钱,把自己的亲骨肉送进他的学堂挨打的?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,不是前科犯摇身一变当了大师,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家长为什么信?监管为什么漏?文章进一步指出,“如是书院”注册的是文化传播公司,经营范围跟家庭教育、心理咨询、青少年行为矫正没有半点关系。不叫学校,就绕开了办学许可;叫私塾,就让老师无证上岗合法化。市场监管部门觉得它是文化企业,教育部门觉得它不是学校,公安部门如果没有接到报警也不好随便进去。于是,“如是书院”就在这种模糊地带里安然运转了好几年。这不是某个部门的失职,是制度缝隙里的必然产物。从豫章书院到如是书院,换个名字、换个地方、换套话术,同样的悲剧就能卷土重来。
2026年8月11日,人民网发布题为《传销头目变国学大师,岂止是讽刺!!!》的评论员文章称:在如是书院,“打人”并非秘密,以“为了教育”“国学”为名体罚成为常态。书院在推行暴力管教的同时,还向未成年人灌输“服从等同于孝顺”“隐忍等同于美德”等价值观,将暴力惩戒合理化。这不仅是对基本教育伦理的践踏,更是对未成年人保护相关法律法规的挑衅。更令人惊愕的是,书院的创办人如平,曾是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曝光的传销头目,因非法经营罪入狱。从传销头目到“国学大师”,商业版图扩张到浙江、广东、福建、山东等多省,长期游走在监管的真空地带。
2026年8月11日,北京日报发布题为《传销犯成“国学大师”?岂可打国学的幌子“重操旧业”》的评论员文章称:“如是书院”的运作逻辑,与传销惯用话术何其相似:先制造焦虑,再塑造权威,继而通过封闭环境、群体压力和重复灌输削弱个体判断,最终以课程、产品、捐赠等方式不断变现。传销头目打着国学旗号“重操旧业”,摘取“孝道”“尊师”“修身”等传统概念,任意歪曲、拼接,再掺入反科学、反常识的内容,行精神控制、商业牟利甚至暴力伤害之实。文章追问:书院创办多年,且在多地开设分支机构,是否都是合规开办、是否存在“精神传销”乱象?
网民持续热议:从个案追问到制度反思
如是书院事件曝光后,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,引发大量网民讨论。在相关新闻的下方,有网友直接将矛头指向资质审查:“这样的学院,有这么大的规模,是怎么通过审核的?”还有网友追问行业乱象:“很多国学班,强制性购买课程,一个套餐一个套餐的,给老人洗脑,给留守儿童洗脑,骗一个算一个,以销售的形式诈骗,中毒深的人,就跟进了邪教似的”。更有网友将事件与过往类似案例串联:“新的豫章书院”“杨永信后继有人哇”。
由此,部分网友将目光投向家长群体本身。有评论指出:“只要这类父母‘土壤’存在,同样的歪门邪道就一定层出不穷”。有网友追问整治方向:“整治方向有问题,家长不用负责任,追究第一责任人,把父母管起来,我看谁还敢。打出钱的收钱的自然就没了”。还有评论反思家长心理:“不理解为什么家长们会相信一位完全陌生的人”。
与此同时,网络上的讨论已不仅限于个案问责,而是扩展至对整个“伪国学”培训产业的审视。有网友直言:“网络上一堆心理,情感,玄学,家庭教育,技能,创业的线上线下‘教育’,4成不是左倾就是右倾,还有5成是诈骗”。更有评论发出终极追问:“为什么这类机构能开才是最大的问题”。纵观网民的整体反应,大家的讨论已经从对暴力行为的愤怒,延伸至对家长责任、监管漏洞和整个“伪国学”培训产业链的系统性质疑。









破局之道:监管者、执法者、家庭三方协同发力
如是书院并非孤例。从豫章书院到戒网瘾学校,再到今天的如是书院,以“国学”为名、行暴力之实的培训机构屡禁不止。要斩断这条灰色产业链,查处一家远远不够,须从审批审查、执法监管、家庭教育三个层面同时发力,把已有政策法规真正落到底。
审批环节,必须卡住“借壳办学”的口子。如是书院注册的是文化传播公司,经营范围与教育培训毫不相干,却长期从事面向未成年人的封闭式寄宿教学。不叫学校,就绕开了办学许可;叫私塾,就让无证上岗合法化。市场监管部门发完执照便不再过问,教育部门因其“不是学校”便无权介入,这是审批环节最大的漏洞。堵住这个口子,要在两个方面同步发力。一是登记环节加强经营范围实质审查,凡是以“文化传播”“教育咨询”等名义注册、实际经营场所具备教室宿舍等教学设施的,登记机关要主动标注风险,并将信息同步推送教育部门。二是教育部门以实际活动内容而非注册名称定性,凡是面向未成年人开展系统性封闭式教学培训并收取费用的,一律纳入办学许可管理。
执法监管环节,必须打破“看得见管不着、管得着看不见”的部门壁垒。一家文化公司办了七年“书院”,打了那么多孩子,却一直没人管。市场监管部门视其为文化企业,教育部门视其为非学校,公安部门未接报警不便介入,各执一词,最终谁都没有真正管起来破解部门壁垒,需从三个方面加以落实。一是属地街道和社区将日常巡查落到实处,对辖区内长期存在未成年人集中住宿、封闭管理的场所建立台账、定期走访,发现异常及时上报。二是建立由教育部门牵头的联合处置机制,接到投诉举报后统一调度、首接负责,杜绝各部门之间来回推诿。三是公安机关对涉及未成年人暴力伤害的报警须主动介入,不以“家长同意”“教育方式争议”为由推诿,查实存在殴打、非法拘禁等行为的,依法予以处置,唯有让暴力办学者承担法律责任,方能形成有效震慑。
家庭教育层面,必须正视家长的焦虑与盲从。孩子厌学、叛逆、沉迷手机,家长束手无策,便将教育责任“外包”给承诺“速效”的暴力机构。家长为什么信?因为机构精准击中了家长的焦虑。破解这个问题,基层政府和社区可以从以下几件实事入手。一是推动社区家长学校真正运转起来,定期开设家庭教育指导课程,邀请专业人士为家长讲解青春期心理特点和亲子沟通方法,让焦虑的家长有地方求助、有人可问。二是教育部门加快专门学校建设并向社会公布名录,让家长了解孩子出现严重行为偏差时有正规渠道可去,不必偷偷摸摸寻找“私塾”“书院”。三是通过社区宣传栏、学校家长会、短视频平台等渠道持续向家长传递一个基本常识:凡是承诺“短期见效”“不打不成才”的教育机构,本质上都是在利用焦虑牟利,真正的教育没有捷径。
从豫章书院到如是书院,换个名字、换个地方、换套话术,同样的悲剧就可能卷土重来。堵住审批漏洞、打破部门壁垒、填补家庭教育空白,三道关口守住,才能让每一个孩子不再成为“教育捷径”的牺牲品。
